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泉的教诲
钟 倩  济南日报  2020.02.25

  水为善者,泉为上师。杜甫有诗,“在山泉水清,出山泉水浊。”泉水涌流,清澈甘甜,照见心性,陶冶情操。
  我的家乡济南,泉水众多,七十二名泉,盛名天下。人们临泉而居,枕泉而眠,在肌肤相亲中领受自然的恩赐,在市井烟火中接受泉水的教诲。
  在泉边长大,听泉,洗心,荡涤灵魂,我常常觉得这是莫大的福气,也是人生的智慧。小时候,父亲曾对我说,“做人要向泉水学习,喷涌不息当奋进,清澈如镜当廉洁。”
  且看“泉”字,上为“白”,下是“水”,“白水”寓意自然免费的馈赠,也是人间正道的体现,即清白、廉洁、正直、无私。令我印象最深刻的当属北宋政治家、文学家范仲淹。他自幼丧父,随母改嫁,却少立壮志,守住清贫,为官后仍是克己奉俭,每天睡前“自计一日食饮奉养及所为之事”,并“要求家人畏名教,励廉耻,知荣辱”。北宋宝元二年(公元1039年),他在越州(今天的绍兴市)任知府,亲自疏通一眼枯泉,因“爱其清白而有德义,为官师之规”,遂取名“清白泉”。清白如泉,是鞭策也是共勉,涓涓细流,无声流淌,却氤氲出为官守正、清廉一生的远大抱负;清白如泉,是净化也是升华,脉脉涌动,挹之不绝,却传递出先忧后乐、心怀苍生的赤子情怀。就像明代思想家李贽所说,“宋亡,范公不亡也。”他把自己活成了一眼清白泉。
  想想,人活一辈子,兜兜转转,磕磕绊绊,泉水也是活一辈子,在大地上直立行走,但它们从不更改喷涌姿态,不失精神本色。记得有朋友来济南游玩,看到曲水亭街、百花洲畔有很多泉水人家,便问道,“这临街的泉水清澈见底,平时你们是怎么管理的?”我微笑着回答,“不往泉池倒脏水,不去河里涮拖把,这是老济南人的良好家风,也是淳朴民风,祖祖代代都这样。”其实,呵护泉水不被玷污,早已成为济南人的生态共识。
  泉的教诲里有“廉”的精神。何为廉?苏轼回答说,“天地之间,物各有主,苟非吾之所有,虽一毫而莫取。”泉水不舍昼夜,永不疲倦地流淌,涌出都是大地的骨髓,它从未索取什么,亦未留住什么;然而,它所流经之处,得到生机,受到洗礼,获得力量。这力量是韧性,也是万物之尊严。如盛夏时节大明湖畔的荷叶田田,曾见证女词人李清照“争渡,争渡,惊起一滩鸥鹭”的美好时光,也诠释着她“生当作人杰,死亦为鬼雄”的精神气节。她活出了泉的灵魂、莲的高格,她本身就是一泓清泉、一株白莲。
  泉的教诲里有“洁”的本色。何为洁?林黛玉如是说,“质本洁来还洁去,强于污淖陷渠沟。”黛玉葬花,说的是青春宁可毁灭不可玷污,宁为玉碎不为瓦全,其实,指向的是生命个体,人的全部尊严和气节就在一个“洁”字。古往今来,那些誓死不同流合污的文人志士,那些淡泊不取功与名的英雄豪杰,如屈原“宁廉洁正直以自清乎”的投江壮举,范仲淹“宁死而明,不默而生”的冒死陈谏,方志敏“清贫,洁白如素”的革命信仰,都是用生命捍卫铁血丹心和精神纯粹。清廉是最好的护身符,今天,这种壮举依然存在。年过九旬的老英雄张富清,战场上冲锋陷阵,转业后临危受命,远赴湖北恩施,分管最苦的高洞片区;他初心如炬,甘于奉献,深藏功名60载,直到退役军人采集信息时,才被人发现。记者问道,“你为什么隐瞒战功那么久?”他几近哽咽地说,“和我一起并肩作战的战友,有多少都牺牲了,他们的功劳,比我要大得多。比起他们来,我有什么资格‘摆’自己啊!”他守住“少为人知”的寂寞,践约入党的红色誓言,换来灵魂的纯洁芬芳,这无不令人肃然起敬。
  泉的教诲里有“正”的修行。何为正?“欲影正者端其表,欲下廉者先己身。”无论岁月如何变幻,历经战火硝烟,饱受苦难蹂躏,泉水的流淌从不改变方向。这方向是初心,也是使命。周恩来总理“三付饭费”的故事令我为之动容。1973年,周总理陪法国总统蓬皮杜访问杭州,送走客人后,他请工作人员吃了顿便饭。饭后省里同志要付钱报销,他坚决不同意,让秘书去结账。结完账后,他见是“十元一角”的发票,觉得太便宜又付了10元。到了机场后,他担心付的钱不够,又留下10元,托省里的同志交给饭店。
  细微处显精神,一顿饭中见品格,区区几十元饭钱或许不算什么,但是彰显出共产党人正心正己的党性修养。
  泉的教诲里有“让”的觉悟。何为让?让是一种取舍,也是一种选择;让是一种权衡,也是一种美德。济南百花洲畔的雨荷居,柳荷婀娜,清泉淙淙,引人驻足,流连忘返。相传,过去夏雨荷家与福善堂的王家比邻而居,共用一眼无名泉,相处融洽。后来,王家扩建院落,在泉水的归属问题上,夏家觉得自家紧邻百花洲水系,便主动让水给王家,一时传为坊间美谈。乾隆皇帝得知此事后,龙颜大悦,专门做了对联:“一分青,两分白,五福同寿皆延厘;百余泉,千余水,四季平安共让廉。”百花洲的“让水泉”因此得名。不难看出,乾隆皇帝邂逅夏雨荷并非偶然,而是源自清廉的家风——那是泉水教诲,百姓之间持守的道德伦理,那是“二安”的浇灌,心手传承的文脉源泉,赏心悦目的风雅气象。
  “问渠哪得清如许,为有源头活水来。”一脉清泉,流过唐宋,转过明清,走向现代,滋养大地万物,孕育世代儿女,不变的是水的智慧、泉的教诲。无论是清白泉,还是无名泉,都是一面镜子,映照人们的心灵。泉生德,德生明,明净心,心养廉,时刻告诫人们:唯真而动,唯善而行,唯廉而注,唯洁而倾。清廉若水,清白如泉,这是我们一生的功课,也是永不过时的精神。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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