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童年的安栖处共鸣

(美)杜鲁门·卡坡蒂(Truman Capote)/著;潘帕/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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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一本好书在枕边,每晚都是平安夜。不惑之年到来,陪伴我入梦的这位伙伴,是在济南市图书馆,我不止借阅了一次的《圣诞忆旧集》。它的作者——卡坡蒂,一个将灵魂安栖在圣诞树下的歌者,不断修葺着被时间和沧桑冲溃的围墙,坚守那一小块童年的庭院。

  《圣诞忆旧集》是一本可爱的小书,珍珠白的底子上是虞美人红的剪影。小孩子牵着老婆婆的手,脚边的是手影一样安静的小狗。孩子指着天鹅白的远方,那儿有一朵朵雪花般晶莹的星星,那儿有一朵朵星星般闪动的雪花;而最亮最迷人的一朵,悄悄地落在圣诞树的最顶点,一明一灭地呼吸……

  它收录了三个发生在圣诞节的短篇故事。六十岁的老处女苏柯小姐、七岁的父母离异男孩巴迪,他们在一年里用尽各种办法去挣下20块,然后做出30几个蛋糕来送给一面之缘或者素未谋面的陌生人。

  实际上,这本书处处流露着乡愁的隐喻。它感人故事的背景是真实的。这三篇故事像卡坡蒂其他的早期作品一样,有着浓郁的自传色彩。卡坡蒂本人出生在新奥尔良,母亲当时只有17岁,父亲是个销售员。4岁时父母离异,他被送到母亲的远亲家抚养,地点在阿拉巴马州,这一家包括三个老处女和她们的光棍哥哥,组成“有点古怪的阿拉巴马一家人”。三姐妹中最小的一个,就是苏柯小姐的原型,她是家中的厨子和杂役、巴迪的“奶妈”和好伙伴。卡坡蒂的童年与少年历尽坎坷,那个叫巴迪的“贫穷但很快乐的阿拉巴马赤脚男孩”,是作家一生回望的对象。

  可是,大萧条的年代,无论背景多么灰暗,寄人篱下的孤童、寂寞老妇,也可以用亲情和友善相互涂抹出足以温暖一生的记忆。在书中,我与作者心心相印,男孩小小的忧伤,仿佛一枚硬币,被放在幽深的储蓄罐里。

  “到了中午,前厅里再也挤不下另外一个人,那里就像一个蜂巢,嗡嗡响着女人们闲聊的碎语,弥漫着她们的香气。”“苏珂小姐移栽了一株正在开花的菊花到一个铁皮浴桶里,需要有人帮忙把它拖到前廊上,那玩意比四十个肥海盗还重,”就在我们徒劳无功地与之搏斗时,“奥德?汉得森顺着大路走过来。……他胳膊上肌肉突起,脸上的红色加深为一种红宝石的深棕红。他轻松地举起大桶,放到了走廊上。”文中处处可见卡坡蒂式独有的迷人语句,新奇的描绘、利落脱俗的对比,使读者的心灵从生活的漠然或麻木中惊醒并感奋。

  作家张炜曾说:“那些内容在我脑海中经营了10年、20年甚至更长时间,是一件非常郑重的事情,我一定把我攒的最好的钢笔和墨水拿出来,正襟危坐,一笔一笔地写。”想必,卡坡蒂正是用智慧做笔、心血为墨,把生命的长篇归纳成段落,为我们铺开一幅幅似曾相逢的画面。

  书中每一幕,都让我追寻到属于自己的记忆。外婆仿佛自太阳之国而来,就为了温暖我的童年。她家的院子很大,最欢快的夏日里,每逢放学后,我总能在看到外婆摆在八仙桌上的五、六碗绿豆汤。当然,我的一碗是做了特殊标记的,因为里面有好几块水晶一样的冰糖。写完作业,我就看着院里刚刚长出翅膀的小笨鸡们满地撒欢;倾听梧桐树上此起彼伏的蝉鸣。

  北方一个又一个寒冷的冬天,雪花飘摇,外婆终日系着藏蓝色的布围裙,忙着洒水扫尘贴年画,忙着糊窗户剪窗花,忙着生火添柴、灶上炖酸菜白肉、炸茄盒土豆盒加鸡脖儿,忙着和面擀皮蒸饺子,等着美味佳肴热气腾腾都端上桌,她这才稍微坐坐。

  我相信,我和外婆也能在未来的某天相逢,然后一起坐在热乎乎的炕头聊天,说今年的紫葡萄结得格外多,红草莓个儿格外大。窗外阳光灿烂,咯咯咯地,外婆养的大芦花又下了一枚红皮蛋……

  十年前的一天,我第一次发现了时间的痕迹。我在梳头时发现了一根白发,它在清晨的曙光中像一道明丽的雪线般刺痛眼睛。我知道时间一直悄悄躲在我头发里行走,只不过它这次露出了痕迹。时间可以让花朵绽放,也可以绽放出鱼尾纹。

  《圣诞忆旧集》触动了我内心的孤独,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印着黑字的纸张,而是一条秘密通道。当渐渐长大,习惯了灯红酒绿的眼睛对周围的花朵和微笑视而不见,纯真的心已渐行渐远,在该赋予泪水的时候眼睛突然干涩。因此,我羡慕苏柯小姐——“一个从未踏出本县边缘像含羞蕨一样敏感”的老妪,六十岁的时候,依旧有孩子般纯真善良的心。她陪伴一个单亲家庭的孩子成长,用切身实际教给了他最初的做人哲理。

  真正的平静,不是避开车马喧嚣,而是在心中修篱种菊。每一个阅读《圣诞忆旧集》的夜晚,我都会依稀看到一个粉白的影子,坐在布景深处,语调欢快地与人交谈。他的灵魂住在这里,安闲地和那些深深走进去的人们聊天。

  “雪从星星上落下”—— 一只轻柔的羽毛,缓缓地从云上降落,安静地栖息在巴迪的心上,也同样栖息在我的心上。合上书,再轻轻闭上眼,有一种温暖在睫毛上闪烁。我对自己说:现在睡吧,数星星。我相信当我睁开眼的那一刻,世界依然清晰如昨。

  书评作者:弱水  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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